停泊位挪三十米,两条同批杉木板做的木船,一年后的船底能差出一个档次。老陈有条八米乌篷船,板、桐油、灰缝一个人做的,头两年停在淡水港汊,后来跟着出港渔船进了咸水湾。春天拖上岸,吃水线往下那片,手掌横着抹过去像摸粗砂纸。

师傅用指甲刮了两处,凑近闻了闻。

「蛆咬的。」

同一批料、同一套工序,水一换,烂法就换。

一、淡水里泡着:霉菌先动,边角先软

淡水不算凶,麻烦在它一直在。木船底板长期吃透水,表皮那几毫米反复吸潮、退潮,霉菌跟着水汽走。表现出来是颜色先变:木色退成灰白,接着从边角往板心发黑。

再往下一层是手感。指腹按边角,实木按下去会弹回来,发软的地方按下去是一个坑,松手也不回弹。指甲顺木纹抠,抠出来的是层状木屑,一层一层往下剥。

层状这个细节要紧。船蛆咬下来的粉是散的,霉菌腐朽剐出来的屑是成层的。手上有没有这一层,师傅一抠就知道往哪查。

木船船舷内侧、肋骨接口、舱底角落也别漏看,那几处往往比底板先坏。

二、咸水里泡着:船蛆把板面蛀成蜂窝

咸水里的船蛆是硬碰硬的一种。它不往木芯里钻,专挑表面一层下嘴,蛀出来的孔极细密,一个挨一个连成片。老陈那条船吃水线下那片粗砂纸感,就是这么来的。

孔密到什么程度:手指横着抹过去不打滑,中间留着极细的木纤维桥。指甲刮下来是粉,不是屑。这时候板芯还实着,敲上去发闷而不空,跟腐朽两码事。

判断的动作是刮加闻。粉凑到鼻子底下有一股腥潮味,不像木头的味道,基本就是船蛆。

咸水还有一样损耗:盐分进了木纤维,水一退盐往外析,漆面上结一层白霜,霜底那圈油膜跟着起脆,就得刮掉重涂。

三、河口水:咸淡交替,胀缩来回

半咸水比纯淡水难对付。潮涨上来是盐水,退下去是淡水,一天的水一进一出,木船的板子跟着胀、跟着缩。灰缝先遭殃:老灰料被盐水一泡发脆,淡水一冲又冲软,缝口开合比纯水里快得多。

师傅看缝有个土办法:抹一点水在灰缝上,等它半干,用指腹按缝口,能感觉到极轻的一丝回弹。回弹没了、缝口摸着发松,就是灰料酥了,得剔掉重捻,不是补表面。

灰缝一酥,水从缝里进板缝,再从板缝进肋骨接口。渗水点多半从这儿起。

四、常年水线那道深色痕,害在交界处

同一条木船停在同一条河里,上半段发黑、下半段发白,界线常常就在常年水线那道深色痕上。

水线以上干湿交替,一天几十次胀缩,霉菌和朽菌都容易落脚。水线以下长期泡着,木头吃透水,反而稳当。真正要盯的是交界那一圈:干湿一天里来回翻,桐油膜先从这儿裂开一道细缝,水顺着缝钻进去,木芯跟着起霉。

拖上岸先找那道痕,痕越宽越黑,干湿交替的日子越长。

五、浮萍、水草、工业水:油膜被一层层顶掉

水面浮萍连成片、水草挂上船舷的泊位,木船底常年照不到太阳。遮光加上不透气,木头长期阴湿,桐油层一直在软。附着物长起来以后,一晒干就起皱起皮,翘起时连着一层油皮一起揭。揭过的底面毛糙,直接补油吃不进,得先打磨。

工业水和富营养水还要加一层:水里飘的细屑多,落在船背上干了就是磨料,木船一晃往板缝里蹭。这种磨料咬不穿板,但会把灰缝口磨宽。

六、同一片水域里的分层,和靠泊选位

同一片水域里水底条件不一样,磨损的位置也不一样。缓水湾流速慢,附着物厚;急水口附着物被冲掉一些,磨料却多,龙骨和迎水那一段磨得厉害。网箱区底是淤泥,芦苇边底是沙泥,码头边是石底,搁底时磨的不是一个位置。

实操上就三件事:靠泊避开浮萍区、避开排污口、避开泥沙淤积的死水角;停用期把木船挪个窝,别整个冬天窝在老位子上;丰水期盯水线往上,枯水期盯常年不露水的那片。

挪窝这件事,老陈吃过亏。头一年停得太久,船底一片藻壳,他顺手刮了小半边,晾两天就补了桐油。半年后那半边又起皮,木面还潮着。

后来师傅让他把整片铲掉重做,晾足四天再上油。那年多花的工,比省下几天贵。

他没接话。

就这么。

常见问题

同一批木料做的两条船,停在不同的水里,寿命能差多少?

差一个档次,很少到整条船报废。咸水里坏的部位集中在水线以下的板面,淡水里集中在边角和舱内死角。

咸水里的木船要不要多刷一遍桐油?

要。盐霜每析一次,油膜就脆一层,两三年该刮掉重涂。起皮的旧膜上再压一层,跟着一起裂,返工多铲的面积更大。

靠泊位置总不理想,只能将就吗?

能挪就挪。挪不动就把上岸周期缩短,上岸后先在阴凉通风处晾足四天再补油。

木船底那层砂纸感,一年到头只长一种。水一换,长的就换成另一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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