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样台上摊着两米长的描图纸，三条墨线从艏尖弯到艉尾。老何用竹尺压住线头，铅笔顺着尺沿连着划过去——木头还没见影子，木船的形状已经在纸上定了生死。接下来的难题是：怎么把这条曲线，变成一屋子立着的木片。
答案是 1:1 样船。
放样：把图上的线拉到船台上
放样不是画图，是把设计图翻译成脚下的线。木船的型线是数学曲线，落到台面上只能是拉线、弹线、刻点。船台正中钉一根长木条做中线尺，两侧按图上给的型值弹线——型值就是每个横剖面的半宽值，从艏到艉几十个断面，一条线一个断面。老何提着浸墨的麻线，两点一绷、一松手，台面上留下一道墨痕。
一个断面一条线，画完一整排横剖面群。看着乱，其实有秩序：每两条线之间的距离，就是那儿的肋骨间距。船头密，船中稀，船尾再密起来。
水线比型线更要紧。静水线、载重线、界限线三条画通，决定木船在水面上露多少。老何说："水线往上挪一寸，满载就少载一截；往下挪，吃水深了稳，但速度掉了。"船主一年到头跑的，是满载那一档。
肋骨与线脚：折角的位置差半寸都不行
肋骨是横向的弯曲木条，一头接龙骨，一头到舷边。它不光是个弧度，还带一个折角——线脚，船板转折的那条棱线，从艏到艉一条到底。
放样时，线脚位置直接从放样台上引下来，顺着折角做一块小样板，标出每根肋骨在这儿的高度。装到肋骨上校验：同一根肋骨上三个数字必须一致——龙骨处的厚度、上折角高度、舷边高度。三点都对上，弧度才算立住。
间距也不能随意改。间距一变，型值跟着变，样板上都标着。木船的肋骨排布，从艏到艉就是这个节奏。
1:1 样船：拿小木片拼出每根肋骨
样船不是缩小模型，是同尺寸的：按真实型值做，放在船台上与龙骨对得上，肋骨位置与放样图一一对应。
做法比想的简单，也比想的费时间。老何不用整料，拿不厚的小木片一片片拼——一片弧线料当中段，两片短的接它两头，一片收口的凑一个转角，拼满一根肋骨的样子。料薄才弯得动，厚料一掰就裂。拼完一片，拿线脚样板校折角，拿弧形样板比弧度，合上。
几十片料拼出的形状一个挨一个立在船台上，就是木船的样船。
关键要点
- 放样先定水线再定型值，顺序反了，满载吃水就要返工。
- 每根肋骨校三处：龙骨厚度、折角线高度、舷边高度。
- 样船用不厚的小木片拼成，薄料才弯得动，厚料掰一次就裂。
- 样船是 1:1 的，与龙骨同尺寸对齐，位置差半寸都不行。
- 合拢先合艏艉、再合中段，中段收口是压在末尾的一环。
- 样船不合拢，肋骨弧度就没人把关，后面每块板都得跟着歪。
合拢：先合艏艉，再合中段
样船一片片立着，还不成船。老何的顺序固定：先合艏艉，再合中段。两端定死了，中段才是能收口的那一段活，整条木船的腰杆也就这时候挺住。他把船台中线从头拉到尾，用左右两边的样片量出每处半宽，逐片往中间靠，到预定位置用临时横撑顶住，再校一遍中线。
横撑不是随便一顶。撑住了还要再看一眼：中线有没有被拉歪。这步的容错，大概一根头发的宽度。
中段收口那一片格外磨人。它要同时对上左右的斜口，还要把上下所有横撑的顶力吃住。合上那一瞬，中线一拉到底，老何才松手。
对上了。
前年有位外乡船主要在水库边做一条十二米木船，运输用的，两头带舱。他自己带来一张打印的型线图，图上曲线很密。放样那天，老何和两个徒弟在船台上耗了九天：头一天弹水线，第二天弹型值，第三天开始校线脚，第七天才开始拼样船。第八天下了一场雨，拼好的几片被露水打湿，木片一涨，弧度全走形，只能拆了重拼。第九天傍晚，样船合拢，中线拉通。
那位船主在旁边看，问：图不是电脑出的吗，怎么还要拼木头？老何说：图给的是意图，木头拼出来的是形状。形状对不上，图就白画了。
样船合上以后
样船合拢，就成了这条木船的标准尺子。往后每根肋骨要在它身上靠一次，每块外板要在它身上比一次。放线师傅沿样船的折角往船台上弹线，板匠照弹好的线锯料，缝匠照线脚的位置落灰缝。木船的板缝先捻麻再打桐油灰，湿板不宜多刷——这是后一道工序的规矩。
木船的型线落到地上，全靠这架样船兜底；样船歪一分，后面每一块板都歪一分。
所以老何常跟徒弟说：样船不是给船主看的，是给后面所有工序看的。
样船对上了，剩下的就是照着它长。
常见问题
放样必须在龙骨铺好之前做吗？
传统做法是先放样再铺龙骨，因为放样要校中线，龙骨一上，中线就不好控制。有些船厂反过来先定龙骨再放样，但要求龙骨加工精度足够高，不能两样都松。
样船做完要留着吗？
留着。上岸拆了肋骨，样船一般不拆，它摆在船台上当尺子用，直到整条木船完工。
没有电子图能不能做 1:1 样船？
能。老一辈靠等高线图照样放样，靠的是手上功夫和一副熟到不行的眼。但曲线越复杂，人工放的误差越大。
曲线上的数据可以简化吗？
可以简化中间点，不能动转折点和端点。简化过头，出来的就不是船主要的那条船了。